十一年前,我剛來臺灣的頭一個月,差點沒把自己活活餓死。因為口味遭到前所未有的顛覆和挑戰,導致食不下咽,家鄉味變成夜不成眠時的濃烈懷念,整個人消瘦一圈。我甚至對老公抱怨:「你騙我說臺灣有很多好吃的,可擺在我面前的每一樣都那麼難吃!」老公的表情很逗,有些詫異,也有些無奈和歉然,但是他並沒有在為愛背井離鄉的老婆面前用鐵一般的事實強力反駁我,只安撫說:「不然你再試試看,如果實在吃不慣,那我們就回湖南去住。」
呷不慣是思鄉作祟
那時我並不明白:排斥臺灣菜,其實不全然肇因口味不適應,還有思鄉的情結在作祟;思而不得的苦,一股腦轉注入陌生的食物裡。買來排骨便當,一打開,只有一塊炸得酥嫩的肉,骨頭在哪?排骨難道不應該是剁成一塊塊的、連著筋帶著肉的骨頭嗎?
還有我特意跟老闆要來的辣椒醬,甜在嘴裡,苦進心裡,像是味蕾遭受欺騙。打電話回家訴苦:「娘啊,臺灣的辣椒醬是甜的,吃不下啊!」
但是,因了老公那句承諾,我便放下芥蒂,敞開脾胃,嘗試接受與家鄉口味迥然不同的食物。事實上,不接受也得接受,因為那時我已經懷孕了,我可以負氣挑食,但胎兒不可以。
除了排骨便當,我嘗試的第二樣食物是過橋米線,因為我的家鄉也有這個。嘗過之後,感覺還不錯,只是清淡許多,總覺得少了哪一味,但吃過幾次後,味蕾就向我發出了這樣的訊息:其實這樣清淡鮮甜的口感,恰是最好。於是,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過橋米線便成為我的主食,因其大米成分和豐富配料,再加上牛奶、水果和蔬菜的補給,我及胎兒所能攝取的營養倒也不虞匱乏。
另外還有臭豆腐,在來到臺灣以前,我從不知道臭豆腐居然可以是白的,當我看著面前炸到焦黃的豆腐塊,心中大感訝異、大失所望,又是一種受騙的心情。我沒有驚動老闆,悄悄留下那盤完整的臭豆腐和四十塊錢,起身走開。可是,當我走出店門十步遠時,後面突然吹來一陣風,夾帶著濃濃的……該說是香味還是臭味?我停下腳步,為這股記憶中熟悉和垂涎的味道,轉身走回店內。臭豆腐還在,我開始大快朵頤。外酥內軟的白皮臭豆腐,比家鄉的黑皮臭豆腐更為厚實,搭配酸甜清脆的泡菜,竟然別具風味!
臺灣口味人間美味
在那段時間,我也嘗試著用臺灣的食材,料理出家鄉的口味。在傳統市場專挑家鄉常見的新鮮食材,用媽媽教我的方式去料理。無奈,同樣食材,同樣做法,吃到嘴裡卻完全沒有記憶中的味道,不知是自己本來就廚藝不精,還是兩岸的食材和佐料原本就有不同風味?
但我能確定一點,臺灣的醬油和醬油膏很棒,是廚娘手中化腐朽為神奇的重要工具,單單用它們料理出來的滷肉雞腿甚至任意一道菜,就是人間美味。
很快,我便放下舌尖的執著,以一個湘籍配偶和母親的身分,走入菜市場,走向臺灣飄香的大街小巷,用自己凡塵六識之眼耳鼻舌身意,令那聲名顯赫的「美食天堂」旗幟,在我心中高高揚起。
然後我徹底意識到,時間,是一劑最好的良藥,彌合了初來乍到時味蕾所遭受的無端委屈。時間,也是一面明鏡,照見了我這個湖南妹對寶島美食的再定義,並且毫無忌諱的做出評鑑:臺灣美食製作之精良、口感之細膩、層次之豐富、五味之協調、花樣之繁多、地域之獨特……放之四海卻都無可比擬。這種優越性太過突出,有時我會為自己這番不帶保留的評鑑而深覺是對故鄉某種形式的背叛。
吃遍全臺說走就走
因為美食,我的足跡多次穿梭於北至基隆南至高雄美濃這條主幹道所遍布和延伸的各個所在。別人是為東北角的蔚藍無垠而吃上一份福隆便當,而我,則剛好反過來。時常說走就走,從中壢殺去羅東夜市、只為吃上一鍋道地的阿灶伯羊肉和一塊香酥飽滿的三星蔥餅,更是稀鬆平常的事,也捨得發揮難得的好耐性等候停車和美食出爐。
曾經為了吃到正港的板條,約了朋友半夜三點從床上爬起來往美濃馳騁,一路上斷斷續續說著話,天色剛亮時已到臺南,便臨時決定先去臺南吃上一碗虱目魚鹹粥再說!而真正進了臺南市,駐足的可不是一碗粥的功夫!據說「度小月擔仔麵」不錯,安平蝦卷和豆花更是慕名已久,來都來了,怎能錯過?
至於真正抵達美濃吃到乾拌板條,已是次日上午的事了,承蒙朋友阿嬤的好客,吃飽喝足還拎回一大袋老人家自己種的白玉蘿蔔和高麗菜,另外買了美濃獨有的黃色小番茄和旗山香蕉冰,滿載而歸回到中壢。
類似這樣的經歷,一樁樁一件件,太多也太滿,只留下舌尖的餘香,伴著偶爾重聚的那些在地人情事物,交織成最溫暖的味道,深深的留在腦海裡。
美食讓異地變家鄉
歲月如梭,穿過我的青春,將我轉進前中年之輪。感謝美食天堂對我的寵愛,讓我的體重往上飆升。感謝朋友的一路陪伴,讓我過著過著、一不小心就把異地過成了家鄉。
十一年後,我才發現,嫁來臺灣,最最令我無悔的,居然不是選對了枕邊人,而是對在地美食的鍾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