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平】班農主義是理解美國戰略思想變動脈絡的一把鑰匙

2018-04-10|来源: 孙立平社会观察|标签:班农主义 美国战略思想 

2010年,班農編導了一部紀錄片,題目是《零世代》。這部片子的結束語是:

歷史是季節性的,凜冬將至。

這句話也許可以形象地詮釋班農對當今世界最基本的感受。這是一種帶有很強歷史感和文明演變含義的感受。而這種感受所蘊含的宿命與沉重感,也是下面這種奇異景觀出現的原因:特朗普可能是在任期間爭議最多,甚至是在上層最不受尊重的總統,但他最近的一些決策卻得到跨黨派跨階層的贊同。

班農做出上述判斷所依據的歷史觀是:歷史是循環運行的,每個周期大約持續80年。每一個循環,或者是每一世代,都含有四個階段或“回合”。所謂“冬天”就是非常重要的“第四回合”,這是一個結束前一世代并引領下一世代的充滿災難性危機的階段。

按照這樣一種歷史觀,從美國的歷史看,在每個世代的第四階段,都會引發戰爭。這就是獨立戰爭、南北戰爭和第二次世界大戰。而且從這幾次戰爭的規模來看,一次比一次大。

在2014年的一次演講中,班農說:“我們處在一個非常殘酷而血腥的沖突的開始階段”,在這個階段,他們將被迫為他們的信念而戰,反對“即將開始的、行將徹底鏟除我們過去2000年、2500年所傳承的一切的這種新野蠻。”

請注意的是,這里他用的是新野蠻這個詞。也就是說,他把美國所面對的對手定義為新野蠻。那么,在班農眼里的新野蠻是指誰呢?他認為主要有三股力量。

第一是國家主導的資本主義。

第二是世俗化的資本主義。

第三是伊斯蘭的力量。

而在這三股力量當中,他當時最看重的,或者是當作頭號敵人的,是伊斯蘭力量。他說,“我相信,我們正處在一場反伊斯蘭法西斯主義全球戰爭的開始階段。”

在這個時候,雖然他認為激進伊斯蘭主義是最迫在眉睫的沖突,但尚不是唯一沖突。他的國家主導資本主義,暗指的就是中共。

到2016年3月,班農預計了與中共的戰爭:“我們將在五到十年內在南中國海開赴戰場。這點毫無疑問。他們正在占據沙洲,實際在制造固定的航空母艦,在上面部署導彈。他們是沖著美國而來,還說這是他們自古以來的領海——你知道面子有多重要。”

班農類似的言論引起廣泛的爭議,以至很多人將他看作是一個極端主義者,一個種族主義者,一個瘋子,一個危險的煽動者。甚至當英國《金融時報》在一次活動中邀請他的時候,遭到不少抗議,有人認為根本就不應當為這種人提供參加活動的機會。但如果就這樣看待班農,我覺得有點簡單化了,更重要的是我們會因此而錯過能夠表明歷史進程的一些重要信息。

在談貿易戰那篇文章中,我開頭的第一句話就是:貿易戰是美國戰略思維發生變化的產物。說的是,不能就貿易戰說貿易戰,貿易戰是美國整個戰略思維的一部分。因此,了解班農的思想和主張,對于我們理解美國戰略思維變化的脈絡,理解現在世界上正在發生什么樣的變化,是很重要的。

在該文中我還說,在特朗普上任初期,對于把誰作為主要對手,是有一番猶豫的。但2017年12月18日,特朗普政府公布了其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這份報告表明美國戰略思維的變化:將國家間特別是大國競爭作為國際上頭號任務。說得更明白一點,從這時起,美國正式把中共作為頭號競爭對手。

由于在任的政治家說話總是有種種考慮,看看班農在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出臺前一天,即去年12月17日在日本東京的一次演講,可以更透徹地看清其思路。在這個演講中,他最重視的就是中共的十九大。他認為,這是他們未來全球霸權統治的計劃,而西方對此根本沒有人關注,甚至是用一種輕佻的心態看待了這次會議。

他特別強調了這個計劃的5個方面:

(1)2025計劃,掌控全球10個產業,將使中國在21世紀里統治全球的制造業。

(2)一帶一路。一帶一路是中國真正大膽的地緣政治擴張。

(3)5G網絡,再一次在科技技術上占主導地位。

(4)金融技術,中國人能嵌入國際金融體系之中。

(5)人民幣國際化。用人民幣來作為汽油和所有石油產品的兌換貨幣。這五大方面,配合經濟發展計劃,到2030或2035年,他們就可以成為世界第一經濟體。15年以后,他們要成就世界霸權。

這就是班農對中共威脅論的理解。接著,他激烈地抨擊美國的精英們過去對中國的誤判:

我們的精英們自從尼克松總統在七十年代與中國建交以來就一直相信一種錯誤的期望,認為一旦中國變得更加富足,中國經濟得到發展后,中國的民主狀態將得到相依層面的改進。他們認為中國越富有,中國就會在自由市場經濟下變得民主化。在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紀初的克林頓總統任期內,精英們相信通過遵循從二戰結束到共產國際解體這期間由美國和盟國建立的國際架構和規則,中國會逐步成為其中的一分子,于是美國花了很大的努力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加入世貿經濟組織,以此來幫助中國走向世界。而今我們卻發現事實是相反的。

那美國應當做什么?按班農的說法就是,不是要去管理倒退中的美國,而是要讓美國重新偉大起來。

這里有三個方面。第一,阻止大量的非法移民進入美國,開始談論有限制的移民政策,重申美國的主權,讓美國勞動者重新獲得充分的工作機會。第二,把產業工作重新帶回美國。第三,將要重新審視美國已經陷入十六七年的國外戰場,那些沃森中心研究結果證明花費了5.6萬億美元的戰爭。他說,況且,我們損失的其實不止5.6萬億美元,機會的喪失是無比巨大的。

以上是關于班農思想輪廓及其演變最簡單的概括。最后關于班農本人及其思想,再談幾點看法:

1、班農雖然已經從白宮離職,但班農的理論和思想仍然對美國政府或官員有很大影響。

不錯,班農是個很極端的人,他被稱為鷹派的首領。他的表達和行為方式,甚至不為其周圍的同事所接受,這可能也是他從白宮去職的主要原因。但絕不能僅僅從異端、黨派等意義上理解班農,班農的思想和主張,對美國的精英和民眾有著重要的影響。以至有人說,班農雖然離開白宮,但他的思想和主張仍然在影響著白宮的政策。

其原因在于,在《為繽紛的世界變局捋一條線索》和《資本抽離與社會斷裂》兩篇文章中,我曾以全球化為線索,分析了美國所面臨的問題和危機。而班農的思想和理論,不但以一種不回避的、直截了當地的方式正面地面對了這場危機,而且提出了一種遠遠超越那些傳統理論的解決問題的新思路。而這種思路恰恰是以美國社會結構內部的張力為強烈動力的。班農的主張,代表的當然是美國的利益,但不了解他的主張,我們就很難理解美國在做什么。

2、班農的思想有古老的宗教和保守主義的思想基礎,因而在很大程度上是系統的。

班農是一個民粹主義者,他強調他出身藍領家庭,代表的是美國下層群體的利益。但在他的表達中,你可以感受到一種很強的宗教感和歷史感。這種宗教感和歷史感在美國主流的白人群體中有著深厚的基礎,一種保守主義的基礎。他是系統的,也正是在系統性這樣一種意義上,我將班農的思想稱之為班農主義。

順便說一句,對于美國政治社會的基本生態和基本結構,尤其是在發生重要變化的今天,不能完全局限于從左與右、民主黨與共和黨這樣一種框架去看。最近就有兩個事情很值得注意,一是在特朗普連續發布強硬政策后,一項由一直敵視特朗普的CNN發布的民調結果顯示,特朗普的支持率明顯回升,達到其上任后最高。二是外界盛傳的2020美美國大選民主黨代表沃倫,以一種和特朗普同樣的口吻批評此前美國的政策走錯了方向,并贊揚現屆政府重回正軌。這說明,新的共識在形成,基本的格局在變。

3、班農與特朗普在一些重要問題上的異同。

這只能算我的一個猜測,我的看法是,特朗普受班農思想影響是無疑的,但其中也有明顯的不同。總起來說,班農是一個激情而沖動的政治鼓動家,而特朗普則是一個有很強抱負又很精明的商人。作為一個商人,投入到政治中去,其政治抱負可能會超過職業的政治家。但即便是一個更有政治抱負的商人,其思維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商人的特征,理性化的程度可能要更強一點。

特朗普不是一個理論家,甚至也沒有深思熟慮的系統戰略思想,他靠的是直截了當的直覺,靠的是不受意識形態框架左右的對世界的直接切入的商人式的理解。而恰恰是這一點,使得他可以不受原有套路左右地直接切入美國社會所面對的實質性問題。不錯,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偉大起來的沖動非常強烈,這從他二三十年前的一次電視談話中就可以看得出來。但相對來說,其意識形態的色彩并不是很強烈。換言之,“美帝亡我之心不死”這類意識形態沖動并不如班農這類意識形態色彩很強的人強烈。

我這樣說意味著什么呢?我想說的是,在有關中美關系的問題上,特朗普說不定比班農更有彈性一些。如果說班農主義是一條暗線,特朗普施政則是一條明線,這兩者并不完全一致。這其實也就是中國騰挪的空間。如果不能利用好這個空間,最后由真正信奉班農主義的非商人式政治家主導美國的政策,事情將會更難辦。

請記住這個詞:班農主義。這個詞說不定預示著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盡管班農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會一如既往,甚至被人們所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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