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松】大學副教授:嘻,我終于被掃出門了!

2017-09-10|来源: 作者微信

編者注:譚松曾是重慶師范大學副教授,研究四川、重慶地區土地改革。

黃昏時分,突然接到一個輔導員的電話,說我被學校解聘了,讓我明天去辦手續。

我的合同尚未到期(還有兩年),也就是說,我被開除了。

校方的時間選得很妙:學生剛剛放假離校,我則剛剛改完最后一門課的考卷并登上成績。

幾乎“分秒不差”——既不會影響工作,也不會引起學生議論。這種閃電式的精準設計顯示出一種獨到的管理水平。

其實,我不應對學校有絲毫怨言,相反,我應當感謝學校——直到現在才開除我。

他們忍受了多久!

我知道,按照現行的標準,我遠不是一個合格的教師。首先,上面一再要求教師的言行要“符合標準”,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一定要把握好(尤其是在課堂上)。領導專門開會強調過:意識形態出了問題,一票否決!

可惜,我在這個關鍵問題上一直沒有把握好,課堂上往往講著講著就偏離了“正確路線”。所以,“一票否決”落到我頭上,一點不冤枉。

其次,我又老是給學校帶來負面影響。比如,前幾年在香港中文大學演講川東土改,給學校造成了很大的不良后果。(那次,學校找我談話時,我就很內疚地表示:“如果……我就馬上走人。”但學校卻大度地包容了我。)又如,上月初(6月2號),校領導已經給我打了招呼:“不要惹事。”我也表態要老老實實做人。不料,一遇到有人打上門來,我又沒忍住,加入了因小說《軟埋》而引起的論戰。這一下又惹得雞飛狗跳,一大群愛黨愛國人士不僅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而且又連帶影響了我任教的學校。

我要是校方,為了保障意識形態不出問題和經濟效益不受影響,也要開除像我這樣的害群之馬。

記得前些日子那些罵我的愛國人士曾怒氣沖沖地說:大學里居然容忍這樣的教授存在!

現在,他們可以消氣了。我早就知道他們一定會贏。

離別前,有什么感想呢?記得當年北京大學焦國標副教授(他也在文學和新聞學院)因寫了《討伐ZHONGXUANBO》一文被校方解職。好些天,焦教授心情苦悶,郁郁地圍著北大未名湖游走。

我們學校沒有湖,只有一個荷花池,但我不想圍著它游走,因為我這輩子曾經歷七次下崗,一顆破碎的心已經體會不到苦悶了。

這一次,是最后一次下崗了!

從23歲登上大學講臺到今天(2017年7月3日),我前后總共在講臺上站了22個春秋,是我這輩子干得最長的職業。

22年,有多少愛恨情愁!

三年前,預感到隨時會被趕下講臺的我覺得應當留下點痕跡(也算是紀念),因此,我一口氣寫下了十多萬字的“心路歷程”——《愛恨交織——一個高校教師的手記》。也許,有一天,人們會讀到這些文字。

唯一讓我感到不舍的是我教過的那些學生,尤其是漢語國際教育15級的學生(本期我教了他們三門課)。難忘他們上課時那全神貫注的面孔、那充滿了求知欲望的眼神和師生臺上臺下的美妙呼應。教師這個職業最滋潤心靈的,就是每當你走進教室時,看到一雙雙期待的目光,還有告別時,那依依不舍的合影。15級的學生期末時曾急切地問我下期是否還教他們,他們表示(包括傳來的文字),盼望我能繼續給他們上課。本來,學院下期已經給他們排了我的兩門課——《西方文化概論》和《西方現代派文學》。但現在,永遠不可能了。

前幾天,在給大三學生(14級)的最后一節課(當時不知道那也是我教師生涯的最后一節課)時,我向他們道別的語言是拜倫的一首詩:

愛我的,我致以嘆惜,

恨我的,我抱以微笑,

任憑天空烏云翻滾,

我準備接受任何風暴。

這是拜倫告別故土時的最后一首詩。

后來,他長眠在希臘的崇山峻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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